希望你能扛住命运加在你头上的一切……
孫韜
回溯一件事情的时候,很多东西都已经暧昧不清了。我的关于雕刻时光的记忆也是如此,回忆由于情感的左右和不可避免的淡忘总是难免偏离现实,而正在发生的事情又无法作同步的纪录。总是会经历记忆的筛选。很多东西就这样从记忆的网眼中流失了。文字在把握或者说在重现我们置身于其中的时空当中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时,经历了一场和记忆的暧昧性,语言表达的局限性和人的非理性之间的纠缠。三年的日子像水一样的流走了,那年刚刚从学校毕业出来,还好象是青涩的少年,面对世界的复杂纷纭手足无措。在安身立命的惶惑中惴惴不安的生活。回想起来好像只恨自己的不够老成。主宰一个时代的法则会在生活于其中的每个人身上留下烙印。时间的流逝本身是漠然的。每一个我认识的人被好几年的时间和我隔开了,当我们相见的时候,彼此的面孔上已经无可挽回的刻下了他们所经历过的生活的印记。命运的河道交错着。在某种经过神秘安排的场合下那些曾经在我的生命中留下印记的人突然出现,我们颌首致意。那种笑容背后的疏离真切的说明了我们彼此所投身的生活的真相。
描绘一个你所熟悉的人,你本来所具有的一切的真实感觉都失却凭据,除非这种描述是私密的性质,多少如同梦呓。本来生活就已经够隔膜了。但是我不希望以我的文字来破坏事情之间本已经存在的平衡感,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是通过没有明说的界限来达到平衡的。对于一个在置身于其准备描述的时间与人物之中的人来说,他的客观性受到双重的挑战,不便明说的事物其暧昧性就在于一旦讲出来,事情就走了样,不管是言说的本身还是所叙述的事情。我们至少需要足够的时间与空间的距离来沉淀我们所获得的经验。而矛盾之处又在于这种沉淀或者说是廓清实际上又多少将事情的本来面目做了不易觉察的些微改变。我们就置身在这种记忆与现实的矛盾中,挣扎着构建世界的图景。
几年前的一天我突然想到给庄仔打电话,虽然是刚刚毕业,我总会担心同学之间所会有的生分与客套的态度,感谢他的邀请。我来到了成府街。本来我连他的电话也是没有的,好在在快要毕业之前,有一天在学校旁边的打字社碰到,庄仔谈到自己正准备开一家咖啡馆,并且留下电话邀请我去玩。通常大家都是客客气气,一毕业就各奔东西,要是碰到了,就再客气一下。幸而我们总算是有着相通之处,让我相信他的真诚。那一天我见到他的妻子李若帆,在很多次的相见中可能第一次是印象最深刻的,说是印象深刻也并不一定就真的是,而是说这一次是最容易被想起的,庄仔当初上大学的时候,睁着惊恐的眼睛看每一个人,随着对这个城市的适应程度,瞳孔似乎收缩了很多。我第一次看见李若帆的时候,我觉得她比我还要小,柔弱而且略微沉默,我很难把那个女孩子和今天勤于攻读各种管理书籍,严厉训诫员工的样子联系在一起,这么说也可能是行文的需要,在此之前我从未这么想过,就好象我对他们的事业成功从不多想一样。我是麻木而快乐的,我的世界和真实的世界隔膜着,我的快乐脆弱的生长着。
现在回想起来20世纪的90 年代又具有了一种田园牧歌般的感觉,那个时候成府路一带还很象是郊区,我曾经游荡过的那些地方都已经变得面目全非、难以辨识。这个时代以她飞速改变的外表来证明自己的进步。像一只刚刚上满了发条的钟,走起来嘀嘀哒哒,劲头十足,机械的节奏听起来象是欢歌笑语。说来也很奇怪,当我们以回溯的口气来谈论一个时代的时候,总和我们亲身经历过的有所不同,那种陌生的感觉不知何时就已经弥漫开来,叙述的真实和现实的真实之间总有着难以弥合的鸿沟。那个时候(其实就是几年以前)咖啡馆在北京还很稀罕,以至于在工商所登记的时候竟然找不到这样的一个名目,只好当作餐饮业来登记。又比如咖啡基本上被很多人等同于鹊巢速溶咖啡,以至于有人推门进来就问“你们这儿卖鹊巢咖啡吗?”诸如此类的事情,事情的真相是经不起叙述的,多少都会显得滑稽,难道我们生活过的那个时代果真是这么可笑吗?我们不需要通过否定另外一个时代来证明现今的合法性,我们心怀一种想当然的假设,历史是以一种螺旋上升的轨迹前进的,人的脆弱是经受不了赤裸裸的真相的,总是愿意相信今天比昨天更好。果真如此吗?
我对于咖啡有一种近似于普鲁斯特对于小松饼一般的回忆,(做这样的比较并没有特别的深意,我是一个不爱引用的人,更不喜欢动辄就提某某人,将自己的文章中塞满一些眩目的名字)。父亲曾经在广州上学,在这样一个开风气之先的城市里,他也带回来一点稀罕的东西,海南岛的咖啡和电热咖啡壶。那个时候我还在上小学。每天早上父亲总要煮上一壶咖啡,是那种粗粗磨碎的咖啡豆,里面还能不费力气的找到完整的咖啡豆。四溢的浓香构成了童年时代的温暖回忆。后来咖啡用完了,这一段早晨烹煮咖啡的经历也就此终结。我常常看着那个电热咖啡壶,觉得很稀罕,它的精致和我置身其中的生活格格不入,而在其中烹煮的咖啡所具有的香气则更是神秘,代表着一段不会再重来的生活和另外一个隔膜的世界。
我们对于生活于其中的某一段经历,有时觉得恍惚,实在是难以回想,每一天彼此并无不同,季节的交替等等自然征候并没有具体的指向,从来如此而且还将继续如此无法成为我们生活中可供辨识的东西。也就是时说是不产生意义的。而这些诸如咖啡一类的小小物事,以它给我们的具体的感觉闯入我们的生活中,和我自己的童年纠缠在一起,和我对于父亲的感觉纠缠在一起。那种浓香弥漫在房间中,用形似百合花一般的瓷杯啜饮的景象和那样的一个时代以及那样的一个地方有着一种在当时看来无法察觉的不协调。这种错位或者说是矛盾之中隐含了多少的关于个人生活经历可能的解答。那种宁静与和谐是童年的一种意外。随后就终止了。我还能回想起来咖啡袋的包装,很简陋的塑料袋,丝毫不能暗示咖啡本身所蕴含的优雅与高贵。这也是那样的年代的写照。我们只是很偶然的置身其中。好象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触目所见都给人一种陌生的感觉。个人的经验是什么样的历史都无法替代的。情感世界正是依赖于这样点滴的事物在空间上给我们视觉的感受和气息带给我们味觉上的体验等等这样再具体不过的事情来一点点建立起来的。正是这样的事情形成个人和世界之间触摸的关系。一切之中最真实的一种个人的历史才得以建立。
我们对自己是陌生的,彼此之间也是陌生的。生活以这种陌生感来提醒我们作为客人的身份。不是我们经历生活而是生活被我们经历。我们重复着久已发生过的故事,真正如同扮演一般。我自己也没有想到有一天我的生活会以咖啡馆作为背景。在那年夏末自己百无聊赖的的时候,我顺着电话的邀请来到了成府街,这么说多少有一点攀援的意思,或者说我是游到成府街来的。这种漫不经心使我往往不能马上意识到一个地点所可能在我们的生活中蕴含的意义,那些对我们生活产生影响的地方经常是突然来到我们面前的,没有任何预兆,如同一张空白的没有加以任何注释和说明的图画,连我们自己也是被呈现的。
成府街和成府路很容易混淆,关于路和街的含义很难得到澄清。字典上会有详细的解释,但是一旦用起来,经常是毫无道理的。混淆也是生活的一种经常状态,有太多的街道、太多的城市以及太多的面孔无从区别,甚至区别也显得多余。我又算是何许人。我对于别人来说是没有意义的,几乎是多余的。甚至我们的名字也是重复的。好象街道一样。我对于生活于其中的街道名称是没有概念的,我只知道它的空间的方位。从前我住的城市很小,很容易从任何地方走回自己的家。现在我需要告诉出租车司机或者是在公共汽车的站牌上寻找这个地名,就是说我需要记住它,再复述或者是识别出来。这对我的记忆来说是一种负担。在任何的语言中地名可能都是最多的词汇。而经常是最无意义的,或者已经失去了意义。我至今还对于我上了四年的大学所坐落的街道名称:西土城路感到陌生。它是从来没有浮现在我的意识里面的,或者说是被我所排斥的。我总觉得把学校的名字和具体的街道结合在一起反而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如同一个玩笑。有一次我到一个公园里面,看见一家饭馆,门口赫然写着:北京xx饭馆。我惊愕不已,突然需要好好想一想自己置身的城市的名字。这种近似荒唐的名称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很多地方,对我来说这就好象把自己的名字写在脸上一样荒谬。然而我们确实是健忘的,需要被提醒。或者是怀着某种优越感。这种习焉不察的恶习扼杀了生活本来所可能具有的种种不是那么平庸的可能性。
很多人经常将成府街写成城府街,庄仔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咖啡馆每一期的电影看板上充斥着各种各样的错别字。足以成为其标志性的特点。经过了这么几年,雕刻时光咖啡馆已经成为了这样的一个风雅而时尚的地方。很难想象这里曾经是那样晦暗的,潮湿的房间。在那个我应电话之邀而前往成府街的中午,庄仔站在这间堆着各种杂物的简陋房间里对我描述着咖啡馆的蓝图时,我确实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人在向我讲述他未来的生活,他所下的决心和准备付出的努力,他投身于这样的一种生活的哲学我都没有马上领悟。人总是关心自己的事情,有太多的关于我们心灵的、理想的言语被庸常的闲聊所淹没,甚至在我们准备有所表达的时候自己就放弃了这种努力,相应的也失去了体察这种内心世界的敏感。在庄仔的眼中这里是一块风水宝地,介于北大和清华之间,与著名的书店万圣书园为邻。而且在这样的一条胡同中,颇有曲径通幽之感。关于这一点有很多的描述,这个时代泛滥着这样的一种文字风格,竭力描述这种格调和趣味,不忌惮夸大其词,徒有其表而丧失深度,着意凸显所谓的品位,潜意识中寻求一种将自己和他人区别开来的身份感。所谓的传媒越来越接近于一个卑贱的行业,制造语言上的垃圾和媚俗。形成一个行业的标准不在于一种纯粹的智力和审美的情趣,而越来越象是一种类似于官场或者是圈子的东西,要求的是置身其中游刃有余的能力。这种庸俗的语言和行文方式已成为这个时代的一种标志。
媒体所津津乐道的情调和品位其实是商业化了的管理和生产制度,这些风雅的杂志也好,报纸也好是不屑于谈论这样的问题的。支配咖啡馆运转的规则和一个饭馆并无不同。咖啡馆被无端贴上各式各样的标签,被各种各样的人出于各种各样的目的做各种各样不同的解释。咖啡馆就是咖啡馆,就是让人喝咖啡的地方,本身是没有目的的,自身也不具备意义。就好象一家饭馆一样就是吃饭的,如果一定要附会什么东西的话就是说开咖啡馆就是做生意,是为了赚钱,赚不了钱就开不下去。我搞不清楚为什么一家咖啡馆吸引了如此之多的注意,引发媒体连篇累牍的报道,真的有这么多值得说的事情吗?想来想去只能说这是一个少见多怪的时代。因为自身缺乏想象力和创造力因此表现出一种过分的兴趣。
在庄仔的眼中,这条街是“圣地”,我还能想得起来初次听见这种说法时候的惊异,当初他确实也准备投身于一种诗情画意的生活,为乏味的生活制造一点美的东西。这在开始的时候确实如此。日头高照着,慵懒的,成天价的没有客人,好不容易来一个客人简直要当成宝贝,赚钱都已经是其次的事情。在这样的日子里,李若帆看了很多的小说,有时候几乎一天看完一本。所谓的咖啡馆,看起来很象是自家的客厅,偶尔招呼一下客人而已。刚开张的那一天却是如此的热闹,高朋满座,各色人等,见过的没有见过的塞满了小店的各个角落。这种热闹的场面洋溢着一种社交生活的吸引力,大家脸上挂着笑容,相互打着招呼,这样的场景令人愉悦,大家虽说是冲着开张志喜而来,但是谁都不会错过这样的一次绝佳的社交机会。就着免费的糕点、酒水、水果等等,忙个不亦乐乎。
那个时候他们的卧室也就是现在吧台所在的这一间房子,想想当初小两口新婚燕儿缠绵的地方改作了吧台,每日里川流不息的客人在同一顶天花板下吃吃喝喝,或者谈天说地,再加上我这样的人经常信口开河、胡说八道。生活的变化所富有的戏剧性也能在情感上给予人微妙的改变。三年的时间已经使咖啡馆名闻遐迩,甚至在一些地方还出现了翻版。如此大的商业的成功一定是一次意外。不能不说这是一个正确的投资,如果这些钱被用来拍电影,多半的情况就是最后只剩下胶片里可能被还原出来的那一点银子才有价值。这么说不是妄断电影的好坏。而是我们置身的文化处境已经不能再恶劣了,艺术家的良知也好,才能也好都不能和支配这个时代的庸俗规律对抗,尤其是无法同体制这样一个庞大的怪物对抗。独善其身不失为一种最好的选择。而爱喝咖啡的庄仔在偌大的北京城里居然找不到喝咖啡的地方,也实在有点不够人道。再说结了婚也要有个居家过日子的地方,如此自然的就有了咖啡馆这样的创意,多少也有一点妙手偶得的意思。
庄仔是喜欢沈从文的,可能从他的眼光来看沈从文堪称那样的一个时代的文化英雄。好象他的行文方式也深受沈从文的影响。人的名字具有特别的意义,如同一个你爱恋的人,仅仅是她的名字已经让你心醉神迷。在于这个名字被冠以的那个人所隐含的对自己的生活的可能的意义,或者所能够激发的对于幸福的憧憬。开张的那一天我送了沈从文从事文物研究之后的一本论文集《花花草草,坛坛罐罐》。这样的书名多少有一点自我调侃的意思,庄仔随手将其插到书架上,让我觉得尤其合适。那一天我帮着涮了很多的碗碟,有人说是我因为吃了免费的东西,喝了免费的咖啡觉得过意不去。这样的玩笑对那个时候的我来说不免残酷。
除了沈从文,塔可夫斯基也是其所爱,我曾经参加他的毕业答辩,是关于塔可夫斯基的论文,我没有很能理解他的意思。有时候我觉得电影是一个应该年纪稍大以后再学习的专业,我那样的年轻,还没有准备好足够的心情来理解一些关于我们生活于其中的世界和生活本身的繁复的问题。直到去年夏天,我才认真的读了那本《雕刻时光》,我惊讶于那种文字的强度,每次最多只能看上一章。塔可夫斯基透过自己的电影历程来呈现自己对于电影、历史、生活和世界的看法,大师总是专注于终极的问题。如同使徒一般肩负着一个使命来到世上,那种撼动人心句子所在皆是,艺术家不会放弃对于世界的图景的探索。那种深邃的智慧和道德的美感,对于生命的严峻的态度使得这本书沉甸甸的。庄仔说这本书是镇店之宝,放在前厅桌子上显眼的地方。每一次有什么采访之类的活动都不免要拿出来秀一下,可惜这本书弄丢了,如同很多别的书一样被人偷走了。总是不能避免这样的事情。我还能记得在这本书的空白的地方,写满了庄仔以为书中精妙的话,非常少有自己的评论,就是把这些话划出来再抄一遍。而且很多时候是用红笔,这样的圈点方法对我来说很是少见。这本书也就是店名的来源,加上门口的电影打板以及书架上大量的电影书籍杂志还有老旧的电影放映机,构成了关于咖啡馆电影的主题,也给访客留下初次的印象。
我是和世界缺乏关联的。对于自己要投身的这个世界多少心怀恐惧。我又是软弱而易于受伤害的。毕业之后没有几个月终于要离开北京了。这样一个我生活了四年的地方我最后没有能够留下来。突然觉得自己这几年的经历满空洞的,没有什么东西留下来,走的时候打了很多的包,主要是书,花了很多的邮费寄到天津我姐姐家,然后扔掉了很多衣物,从上中学时候开始的,一直留着没有舍得扔掉,然而那样一点残留的温情挡不住做鸟兽散的凄惶,本来是有一个工作的,在清华做光盘,老板只比我大两岁,还在上研究生。平日也没有少称兄道弟,而且还让我帮着做作业。只是那样的时候我不知为什么就觉得非常的局促不安,经常觉得如坐针毡,工作这件事情本身对于我来说非常陌生,那种微妙的关系不是我能够把握的。终于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不辞而别。顺着清华南门就来到了咖啡馆。这一段生活中的安身立命之初体验就此告一段落。我自知是当了逃兵,那些种种我无法适应的规则却偏偏支配着一切。面对着世界的那种手足无措的感觉让我深深的觉得挫折。始终是不明所以的,这样的一次出逃差不多有两年之久。我经常恼恨自己就这么过了两年,这种对于有另外的一种可能性却没有能实现的懊恨心情是很折磨人的,其实这又怎么可以得到印证呢?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所以我们的生活带有很大的假定性,人总是幻想没有得到的是更好的,而这一点有正是靠生活的不可重复性来支撑的,我们心中的世界很大一部分又何尝不是靠这种虚幻的感情来构筑的呢?记忆是消逝的生活残存在我们身上的印记,事情迟早会显现出它本来所是的样子。我是一个不合时宜的人。带着如此清楚的自我意识生活更让人觉得难受,就好象是一个不断照镜子的强迫症患者。
那些我在咖啡馆的墙上钉下的钉子或许都已经深深的没入墙中,被厚厚的石灰覆盖着。犹如一些已经无法核实的真相湮没在时间当中。这条街道也改变了它的样子,犹如人的面孔的改变,可以觉察,但是难以详述。我无法说是变得更加苍老还是更加杂芜,道路的坑坑洼洼还是一样的,这种最没有个性的事情,反而最具有深意。记得上大学时放假回家,骑着自行车在中学时候每天上学的路上经过时,恍惚之中发现道路的坑洼还是一样,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扩大了或者更加破碎,其中的积水反射的倒影造成的恍惚印象完全没有变化,提醒自己曾经在这条街道上无数次的经过,世界的道路都是连通的,那种水洼中的倒影给予我的印象完全没有因为时间和地点有所改变,道路像水一样有时候是无从区分的,这中间流走的时间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可以忽略不计,犹如电影中的一个叠化镜头,青丝转眼就成为白发。这种技术的手段倒是很能够揭示生活带给我的印象,记忆只是一连串印象的叠加,岁月在回想起来的时候都会觉得恍惚,犹如水中的倒影。甚至生活也就是一个倒影,永远有一种看不真切的感觉。
我是没有乡愁的人,至少自己是这么宣称的,故乡留在我身上的印记是暧昧的,我之于它的关系犹如和一个人的邂逅,犹如受困于和某一个人的关系,是生命中无法摆脱的一部分,具有面孔一般的无可改变的性质,我们在和它所具有或者所暗示的性格中挣扎,意图获得自己真正的、独立的身份感,如同一首史诗中所说:你出生的国度是一片黑暗,你将挣脱它达到光明。我一直都在挣扎,希望获得我的面孔所没有暗示的特质。黑暗是没有形状,没有维度的。它渗透一切,弥漫一切。岁月飞一样的流走,在我们的外貌上留下种种细微但是确实的改变。那水洼中微微摇晃的倒影,那种不疾不徐的节奏似乎包含着一种智慧,暗示着时间带来的一点一滴的改变。还是在这样的一个下雨天,我在成府街上拍摄我的自大学毕业后的第一部故事短片。雨下得很大。拍电影的人似乎都偏爱雨景。不管多么暴烈的雨都暗含着一种柔情,我的家乡也经常下雨,那一天我浑身都被淋湿了,我扮演一个在事隔很久之后重返咖啡馆的忧郁青年,希望寻找一个曾经暗恋过的人(说是暗恋也不是很准确,而是几乎就已经暗恋上的人)而不遇,在雨中失魂落魄的样子。我再一次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或者说失去了有可能得到的那一份希望,虽然是在剧中。这个短片的名字叫做《咖啡日记》,是我拍过的唯一一部故事短片。这已经是我大学毕业三年后的事情。这个时候才又重新发现自己对于电影的热爱,连为此失去工作也不觉得可惜。故事是围绕咖啡馆的留言簿展开的,事实上这个留言簿真的是很精彩,以至于有人想要结集出版。我为了一件自己想做的事情不顾一切,虽然本身并无收获,好象这个片子,拍好之后放过两次也就束之高阁(值得一提的是,第一次是我大学旁边的黄亭子酒吧放映的,第二次是在雕刻时光三周年的店庆上放映的,这种地点上的安排和我的生活轨迹意外重合)。但是投身一件自己选择的事情却有一种无法比拟的幸福感,就好象无法过自己想要过的生活是很痛苦的一样。
在公司上班的时候,每天下班后就直奔咖啡馆。实在也没有别的地方好去,人来人往的咖啡馆终究是要热闹一点,经常在夜晚的时候,看着灯罩下面弥漫的烟雾,混合着音乐和鼎沸的人声造成一种奇怪的欣悦的感觉。这可能就是咖啡馆的魅力所在,那种嘈杂和拥挤是最具代表性的场景,虽然这里在每天晚上曲终人散之后是小弟打地铺睡觉,或者是唱卡拉ok,看VCD的地方。显示出它完全不同的样子,所以那样的场景具有幻觉的性质,甚至具有一种催眠的效果。摇摇摆摆的,如同躺在一条小船上随着波浪起伏。在这种自然的节奏中感到无比的松弛,嘈杂的人声和音乐混杂削弱了每一个单独的声音的波峰波谷,形成一种混响带来的震荡,也具有一种波涛的节奏,伴以夜晚昏黄的灯光看起来实在没有更好的地方了。当所有的客人都走掉以后,空气里还弥漫着烟酒的味道,或许音乐还没有关掉,桌子上东倒西歪的放着空酒瓶,烟灰缸杯塞得满满的,每一天生活都留下自己的印记,而这一切又都是短暂的,马上就会被清除掉,被抹掉。然后再重复一遍。那些垃圾被从后门运走,剩下的酒被倒进下水道,总之都被清除出去,咖啡馆的生态其实是很浪费的。这些垃圾没有人知道会在什么地方被分解或者是被掩埋。那些空酒瓶没有人去追究它们的去向,如同它本身,空洞而没有内容,不值得探索。
自从去年8月以来我就住在这家咖啡馆的旁边,出了门就是咖啡馆,不用坐车来回奔波,反正我不在咖啡馆的里面,就在咖啡馆的旁边。如同这种空间的距离所代表的一样,我和咖啡馆的关系也空前之紧密。我在这里混吃混喝,象征性的交一点钱,使用这里的一切设施,微波炉、洗衣机、电冰箱等等,在这里看书、看电影、喝客人剩下的茶,吃剩下爆米花,以及帮助店里面消费掉没有卖出去的任何东西,经常接受熟人和老板的邀请,而自己很少消费。我变成一条咖啡馆的寄生虫。不仅靠着咖啡馆解决吃饭问题,而且还靠着咖啡馆解决恋爱问题。认识了若干的美眉,意图认识若干而未果。如果不是在这里认识的也一定会邀请到这里来坐一坐。她们对于咖啡馆的态度,在咖啡馆中的动静举止也成为我对她们作出判断的重要参数,那些和咖啡馆最协调的人是我最喜欢的。
要是没有咖啡馆,本来如同大多数的情况一样,我和庄仔除了上学的时候客气一下,毕了业也就各走各的路,再也不相往来。我和他的关系是和大学时代几乎是最后的一点联系。就好象一条脐带一样拖得很长很长。感谢这所叫做电影学院的学校把我从黑暗的中学时代和少年时代捞了起来,让我认识了很多漂亮的姑娘和很多有趣的人。让我有机会在一个盗版的VCD还没有泛滥的年代看了很多原版的电影,也让我学到一点电影的皮毛以及半生不熟的英语。我曾经在这家咖啡馆刚刚开张的时候想过来作小弟,其实我对于未来是毫无算计的,想法也总是脱离实际。有着大爷一般的慵懒,自然没有结果。在上海和天津呆了两年以后,我又回来了,还是北京比较有意思,对我最合适,特别是海淀区的成府街。我从来没有幻想过可以过这样的一种自由的生活。不用上班,每天睡大觉,工作多少还是要做一点,赖在咖啡馆混日子。经常去北大西门或者是五道口一带玩。本来还去找找工作,现在发现不仅没有饿死而且还越来越好,以至于我认为无所事事和东游西荡是这个时代的一种美德。
就像喝咖啡会上瘾一样,来咖啡馆也会上瘾。有的人几乎会天天到咖啡馆来,要上一杯黑咖啡或者是美式咖啡,坐上一整天。如果有一天不来,一定觉得很难受。咖啡馆稍显拥挤的空间,略微暗淡的光线,舒缓老调的音乐有一种安慰的作用,不只有一个人对我说,坐在咖啡馆里才感觉不是那么心慌意乱。这比喝咖啡本身更让人上瘾。咖啡馆所代表的社交的机会以及由此带来的过另外一种生活的希望着实充满着吸引力。一件事情最令人兴奋的地方莫过于其所隐含的可能性,没有实现而又有实现的可能因而分外诱人。也许最经常在咖啡馆出现的人就是最孤独的人,那种无法排遣的空虚的感觉使得到咖啡馆里来成为一个下意识的选择,甚至仅仅是他人的目光的注视也可以成为一种安慰。咖啡馆空间的局促并非本意,倒反而促成了这种微妙的交流。人是多么需要被注视的啊!我在咖啡馆认识了很多的人,也遇见很多认识的人。相请不如偶遇,我最后和这些人都落得个只能偶遇而不能相请的结果,就算是一种失败吧。
终于要拆迁了,这条原本曲折的小街因为道路的扩建已经被拦腰分成两段,让我在事隔两年之后险些找不着方向,现在又要因为大学的征地而被夷为平地。这个城市不断的改变着自己的样子,以让人难以辨识为骄傲。我只是一个外来者,对于一切都没有什么影响力,据说由于北京的道路太多,有太多的水泥或者是柏油的地面已经影响到地表水的下渗,进而影响到地下水位,北京已经成为一个不断沉降的城市。关于这一点:我们生活的城市所面临的生态的危机,很少得到讨论。这个城市的轮廓飞速的变化着。我无法理解支持这一切的冲动何在,这个城市究竟要变成什么样子,这个街区说拆就拆,这一次是真的了,那些雕梁画栋,虽然残破也还透着当初的精致和殷实,而且有那么几处照壁上的砖雕让我如此心动,甚至设想原封不动的把这堵照壁搬到什么饭店或者是别墅中一定是个不错的设计。突然之间就什么都没有了,每日里一到晚间就停满从周围农村开来的拖拉机或者是农用车,把那些砖头和木料以及还有利用价值的东西一古脑地运走,一路上喷吐着浓烟。发出巨大的噪音,令人觉得恐怖。这块土地在它好几百年的历史当中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裸露过,一片残垣断壁,到处是瓦砾、废墟,如同经历了一场浩劫。只有那些树还站立在原来的地方,孤零零的,互相望着。我曾经熟悉的街区呈现着这样的一幅凄凉的景象,让人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叹。看着这一片废墟,曾经是很多家庭的家园,现在被夷为平地,多少总能想象出来隐藏在其后面的暴力。
咖啡馆也在所难免,难逃厄运。时间是构成一件事物吸引力的最主要方面,时光自然地具有一种芬芳。而这样的一个地方最后也会惨遭夷平,多少有点焚琴煮鹤的意思。这个街区先前也住过一些人物,然而是无可避免的衰败了,连同它所置身的那个时代一样。整个街区处于一种规划上的混乱状态,乱搭乱建,无序扩展。这为拆迁提供了理由,总是有受害者,受害的原因反过来又成为加害的理由。总之这个世界是不为弱者存在。我也难以幸免,早晚会被扫地出门,再一次的在这个城市里找不到栖身之地。而雕刻时光已经早早的找到的新址,正在大肆装修。时光好象回转了一样,那一天我和庄仔夫妇一起去看新址的施工,李若帆突然说每一次装修的时候我都在。我想起来好几年以前,庄仔自己辛苦的采购各种材料,自己动手,到处敲敲打打,那一份生活的扎实感觉让我觉得羡慕。而那一天现场好多的工人,来来往往,忙忙碌碌,用庄仔的话来说就是咖啡馆给他们提供了很多的就业机会。庄仔现在也不用自己动手了。我也过了最年轻的岁月,虽然不断的有人说我和好几年之前没有什么变化,我自己知道变了很多。有那么多的东西我没有挽留住,我在不同的城市之间飘来飘去好几年,还是什么也没有,还是两手空空。那些快乐的日子和玩笑回想起来也会有难过的时候。再一次庄仔和吧台小弟说:“来,赏他一杯咖啡。”再一次翻到留言簿上我从前的女友写下的话,她们都离开我了,可能是因为我不够爱她们。再一次在吧台或者院子里面高谈阔论。我知道这一段年轻游荡的岁月就快要终结了,而我要到哪里去,和什么人在一起,过什么样的生活,我自己并不知道。失去的已经失去了,没有得到的仍然没有得到。那些所有的在雕刻时光消磨掉的日子竟然贯穿了我的青春。我不可避免的有一天会和她变得陌生起来,像要离开一个亲爱的人一样,我难以抑止的哭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似乎是受到上天特别的恩宠和眷顾,虽然有很多难过的事情,最后总能快乐起来。未来的命运隐匿着,从不通过什么征兆来向我透露只言片语。如果我从来没有述说过,这一切都将湮没无闻,而说了太多的的话,又好象没有说一样,连那些呢喃细语,耳鬓厮磨都想不起来了,总而言之,就好象没有发生一样。残存的一点记忆和情感也会越来越模糊,时间是具有颠覆力的,确实发生过的事情几乎都象是不存在的一样。临到末了觉得要说一点什么,总觉得惘然若失。快乐也好、痛苦也好都是这么的健忘。明天总是无休止的来临,这一段在雕刻时光度过的青春岁月注定会无数次的在我未来的梦境中重现。当她被拆除的时候正好如同终止在这一刻的青春,保持着永远的新鲜的颜色,没有遭受岁月的侵蚀,如同我第一次应邀前来的那个充满阳光的中午一般鲜亮。会穿过重重的岁月向着未来的我展露微笑。
2001/5/18完稿 孙韬